互联网信息服务业是数字经济中创新最活跃、外部性最强、竞争最复杂的领域之一。平台经济、内容分发、搜索引擎、社交媒体、在线广告等业态相互交织,竞争行为往往跨越多个市场边界,单一监管主体和单一治理工具难以有效应对。从“二选一”、大数据杀熟、算法合谋到流量劫持、恶意不兼容、数据封禁,互联网信息服务领域的竞争失序问题反复出现,暴露出传统监管模式在相当程度上的治理失灵。在此背景下,“协同治理”不再只是一个规范口号,而成为重建竞争秩序的现实路径。
一、互联网信息服务业竞争失序的复合性根源
互联网信息服务业竞争秩序问题的特殊性,源于其技术和产业结构。第一,多边市场与交叉网络外部性使相关市场界定和竞争损害评估高度复杂,传统的价格理论难以直接适用。第二,数据、算法和流量构成新的竞争要素,市场支配地位的形成不再单纯依赖市场份额,而更多体现为生态锁定和用户注意力控制。第三,竞争行为与不正当竞争、垄断、数据安全、消费者权益保护等问题高度叠合,一个行为可能同时触发多套规则。第四,平台企业在规则制定、流量分配和纠纷处理中扮演“准公共角色”,其自治规则本身就构成竞争秩序的一部分。
这些特征决定了:任何单一部门、单一层级的监管都无法覆盖竞争问题的全貌;依靠事后执法也难以应对算法驱动、跨域传导的竞争风险。竞争秩序的维护,必须从“谁有权管”转向“如何共同管”。
二、协同治理的基本框架:多主体、多工具、多层级
协同治理的核心,是在明确各方角色边界的前提下形成治理合力。
在主体维度上,应构建“政府监管—平台自治—行业自律—社会监督”的四元结构。市场监管部门承担竞争执法的核心职责,网信、工信、数据等部门在各自职权范围内协同配合;平台企业应当承担与其市场力量相匹配的竞争合规义务,包括规则透明、公平接入和申诉救济;行业协会可以制定竞争合规指引和行业标准;消费者组织和第三方评估机构则提供社会监督和专业技术支撑。四者不是简单的替代关系,而是互补和相互制约的关系。
在工具维度上,应实现“事前—事中—事后”全链条治理。事前通过市场调研、竞争评估和合规指引降低制度性风险;事中通过算法审计、数据报送、约谈提醒等柔性工具及时纠偏;事后通过反垄断执法、不正当竞争查处和民事赔偿形成威慑。应重视技术治理工具的作用,例如利用监测模型识别流量异常和算法歧视,提升监管的精准性。
在层级维度上,应处理好中央与地方、综合监管与行业监管的关系。互联网信息服务的跨地域性要求中央层面统一规则和协调机制,地方层面则承担属地监管和执法协作。可通过案件线索移送、联合调查、信息共享等机制,减少多头执法和监管真空。
三、协同治理的关键机制建设
第一,信息共享机制。竞争问题的识别依赖数据。应建立监管部门与平台之间、部门与部门之间的常态化数据共享通道,明确数据报送的范围、频率和安全要求,避免“监管看不见”与“企业报不完”同时存在。
第二,联合执法与会商机制。对涉及垄断、不正当竞争、数据安全等多重问题的复杂案件,建立跨部门联合研判和联合执法机制,统一裁量尺度,防止规则冲突和重复处罚。可以探索设立互联网竞争治理联席会议或专项协调机构。
第三,平台合规激励与约束机制。协同治理不能只依靠强制。可通过合规评价、信用记录、绿色通道等正向激励,引导平台主动完善竞争合规体系;对屡次违规、整改不力的平台,则依法从严处理并公开曝光,形成声誉约束。
第四,争议多元化解机制。互联网竞争纠纷专业性强、时效要求高。应完善行政投诉、行业调解、仲裁和诉讼的衔接,降低中小企业和消费者的维权成本,使协同治理具备可及的救济通道。
四、需要警惕的几个问题
协同治理在实践中容易走向两个极端。一是“协同虚化”,即多部门会签文件、建立机制,但缺乏实质性的信息共享和联合行动,最终仍回到单一部门“单打独斗”。二是“协同泛化”,即把本应由市场自治或司法解决的问题纳入行政协同范围,造成监管过度和治理成本上升。因此,协同治理应当坚持比例原则和法治边界,明确哪些事项需要协同、由谁牵头、如何问责。
平台自治在协同治理中具有双重性。平台既是治理对象,也是治理主体。既要防止平台以自治为名规避监管,也要避免监管过度介入平台内部治理而抑制创新。合理的做法是设定自治的底线要求,例如规则公平、程序透明、申诉有效,而非替代平台作具体经营判断。
五、
互联网信息服务业竞争秩序的维护,已经从单一执法问题演变为治理体系问题。协同治理的意义,不在于增加监管主体或叠加监管工具,而在于形成权责清晰、信息通畅、工具衔接、救济有效的治理结构。只有政府、平台、行业和社会各归其位、各尽其责,才能在鼓励创新与维护公平竞争之间取得可持续的平衡。面对技术快速迭代和业态持续演化,协同治理本身也需要保持开放和动态调整的能力,这或许是互联网竞争治理最值得坚持的方法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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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11-21 07:38: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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